我的三爷爷张荣安
三爷爷张荣安,十八岁离家当兵,二十一岁牺牲在淮海战役,家人等待了六十多年的消息。
我爷爷那辈,堂兄弟一起排行,总共八个男丁。我爷爷行二,三爷是我爷爷的亲弟弟,行三。三爷叫张荣安。太奶奶底下还有两个亲儿子,行八和行九。
我没见过三爷。我爹也没见过。我爷爷活着的时候,很少提他。不是不想提,是提起来不知道说什么。一个人走了,没了音讯,你提他什么?你能说的那些话,说了几十年,说来说去都是老样子,像一块嚼了太久的馍,没有味道了。
一九四五年,三爷十八岁。那年村里来了一队当兵的,穿着灰军装,背着枪,站在村口。村长敲着锣,挨家挨户地喊:每户出一个男丁。
我爷爷那时候已经成家了。太爷爷死得早,爷爷是长子,家里的事都依仗他,他走不了。那就只能次子去,就是我三爷爷。
太奶奶哭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她用一块蓝底白花的包袱皮包了几个杂面饽饽,塞给三爷。她把包袱递过去的时候,手抖得厉害,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她站在村口,看着三爷走。三爷扛着包袱,沿着土路往前走,越走越远,后来就看不见了。她还在那里站着。站了很久。
三爷走了以后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头几年,家里还等着信。一年,两年,三年。没有信。后来解放了,太奶奶带着八爷和九爷到处去打听。她去县里,去地区,去民政局,去烈士陵园。人家翻出花名册,一页一页地找,找不着。张荣安,找不着。再去,还是找不着。
她一趟一趟地跑。跑一趟,空一趟。回来就坐着,不吃饭,不说话。
村里有人说,三爷没死,跟着部队去了台湾,当了官,发了财。太奶奶听见这话,什么也不说。她开始攒鸡蛋,拿到集上卖了,换成毛票,用手帕包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她说,荣安要是真在台湾,他就还活着。活着就得有路费回来。
她等了将近四十年。
太奶奶去世那天,眼睛闭不上。人都已经不行了,喘着气,眼睛瞪着天花板,就是不闭。屋里站了一圈人,都知道她在等什么。她在等三爷。她等了他四十年,没等到,她不甘心。
我爷爷那天去借了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,穿在身上。他走到床前,换了个声调,学着三爷年轻时候的声音,叫了一声:娘。
太奶奶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他又叫了一声:娘,我是荣安。我回来了。
太奶奶那口气就断了。眼睛也闭上了。
那声娘是假的。我爷爷学得不像。但太奶奶信了。她等了四十年,等的就是这个。真的等不来,假的也行。
三爷的消息,以后就变成了一个传说。有人说他去了台湾,当了司令。有人说他去了美国,开了饭店。问他为什么不跟家里联系,有人说他恨,恨家里那么多男丁,偏偏派他去当兵。
这些说法传来传去,传了很多年。后来也就没人再提了。
二〇一三年,县里档案馆找到了一批阵亡名单,有上百百人,都是当年漏掉的。三爷的名字在里头。一九四八年冬天,他二十一岁,淮海战役,牺牲。县里通知家属,发了七百块钱抚恤金。
七百块钱。一条命。
县里给这些烈士修了一个陵园,立了一块碑。三爷的名字刻在碑上。碑下面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家里人找不到他任何的遗物,无奈拿了议定八爷爷的帽子,埋进坟里。
他是怎么死的,后来也打听到了。当年连队里还有一个老兵活着。老兵说,三爷在部队里叫小安子,没人知道他的大名。他模样周正,人也机灵,被连长留在连部当通讯员。通讯员不用上前线,安全。
但是三爷尿床。
十七八岁的人,还尿床。大概是小时候落下了病根,自己管不住。连长被他滋醒了好几回,说了几次,不见好。后来连长就把他换下去了,调到了前线的战斗班。
去了没多久,人就没了。
老兵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很平。打了那么多年仗,死了那么多人,一个尿床的小通讯员,不算什么特别的事。
三爷死的时候二十一岁。他十八岁离开家,走了三年,死在了淮北平原上。他走的那天早上,太奶奶站在村口送他。他有没有回头,没人记得了。就算他回了头,也不一定看得见太奶奶。太奶奶站在老槐树底下,白头巾,蓝布褂子,和树皮混在一起,模模糊糊的一小团。
她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。像是足足站了一辈子……